有汉一代,占星候气之术比较盛行。司马迁《史记》中书写的“天子气”就与此术密切相关。《项羽本纪》载范增之言云:“吾令人望其气,皆为龙虎,成五采,此天子气也。急击勿失。”可见,“天子气”是由范增手下掌握占星候气的术士,据云气的形状与颜色所判定的。以现代人的眼光去审视,所谓“天子气”无疑是一种帝王授命而自我神化的附会之说。但还原到历史的情境中,这种荒诞不经之言其实是当时人们普遍接受的实用知识与技术。
在《汉书·艺文志》的著录中,与占星候气之术相关的文献就有《黄帝杂子气》《汉日旁气行事占验》《别成子望军气》等。而在出土文献中,也包括马王堆汉墓帛书《天文气象杂占》、银雀山汉简《占书》、双古堆汉简《星占》等。此类文献的大量著录与流传,反映出这类技术在汉代的普遍存在与流行。
揆之古史,早在先秦时期就有专门掌握此类技术的职官。据《周礼·春官》所载:“视祲掌十辉之法,以观妖祥,辨吉凶。”贾公彦疏:“言‘掌十辉之法’者,‘一曰’以下十等,多是日旁之气。”可见,周代的“视祲”之官已经掌握和运用占星候气的技术。秦汉以来,通晓此类技术的术士众多,汉武帝时期的王朔尤精此术。《史记·天官书》载:“王朔所候,决于日旁,日旁云气,人主象,皆如其形以占。”张守节《史记正义》引《洛书》云:“有云象人,青衣无手,在日西,天子之气。”所以,望“天子气”实为占星候气之术的一个门类。
司马迁在《史记》中书写“天子气”,与其通晓此术有关。《史记·天官书》载:“夫自汉之为天数者,星则唐都,气则王朔,占岁则魏鲜。”又载司马谈“学天官于唐都”,故司马谈理应习得占星候气之术。而作为司马谈之子的司马迁也应受到家学的传承。同时,司马迁作为太史令,其职守即为天文历法。《太史公自序》有云:“星气之书,多杂祥,不经;推其文,考其应,不殊。比集论其行事,验于轨度以次,作《天官书》第五。”司马迁认为,星气之书杂有许多荒诞不经的内容,需要用自然规律来加以验证。但问题是既然司马迁对“天子气”之类的占星候气之术持有怀疑态度,为什么还将其运用于《史记》的写作?
在占星候气类文献中,“天子气”主要为预言人事的一种云气。《史记·天官书》总结了依据云气来预言人事的一般规律:“云气有兽居上者,胜。”即所望之气为“有兽居上者”,就会在征伐中取得胜利。在马王堆汉墓出土的《天文气象杂占》中有一则关于龙形云气的占卜,其云:“此出,所之邦利以兴兵,大胜。兵在外,龙之卿(乡)也,不胜。一月见此,四卿(乡)兵,三岁入;七月、八月而见,四卿(乡)兵,十岁乃入,天下尽兴兵。”(前半幅第1列第48条)刘乐贤认为,本条所绘图形是龙,盖以龙形之云气为占。古人认为龙气乃帝王之气,故利于兴兵取天下。(刘乐贤《简帛数术文献探论》,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12年版)这里“邦利以兴兵”的龙形云气,实为预示征伐大胜的“天子气”。
后世占星候气类文献对其有进一步的发挥与解说。《开元占经》卷九十四载“帝王气”云:“敌上气如龙马杂色郁郁冲天者,帝王之气,不可击。若在吾军,必得天助。”所谓“帝王气”即司马迁笔下的“天子气”。据此,可以归纳出“天子气”的基本特征:一是其主要呈现方式为龙形,具体而言,或为龙虎形、或为龙马形、或单独为龙形;二是其所产生的作用,若其在敌方则不可击,若其在我方则得天助,战必大胜。
反观《史记》,司马迁在《项羽本纪》中书写的“天子气”与占星候气类文献的记载有所不同。其呈现方式虽均为“龙虎形”,但范增从项羽一方的利益出发,对刘邦采取“急击勿失”的策略,便违反了“天子气”得天庇佑而不可击的通则。纵观全文,此处刘邦所呈现的“天子气”无疑为下文楚汉争霸中项羽的战败埋下伏笔。换言之,即司马迁以刘邦的“天子气”来预言项羽的最终失败。可见,“天子气”已经转化为一种象征帝王命数的预言笔法。
除《项羽本纪》外,这种对刘邦“天子气”的描写还互见于《高祖本纪》,其云:“秦始皇帝常曰:‘东南有天子气’,于是因东游以厌之。高祖即自疑,亡匿,隐于芒、砀山泽严石之间。吕后与人俱求,常得之。高祖怪问之。吕后曰:‘季所居上常有云气,故从往常得季。’高祖心喜。沛中子弟或闻之,多欲附者矣。”司马迁首先交代了一个背景性的事件,即秦始皇认为“东南有天子气”,为统治稳定而去镇压。这意在引出下文刘邦所具有的“天子气”。其次叙述了吕雉因望见云气而找到藏匿的刘邦,刘邦因具有“天子气”而自喜。这是用占星候气之术呼应前文秦始皇所言的“天子气”,从而形成预言关联事件的叙述。最后沛中子弟听闻此事而争相投奔,是一种预言性的分析,即刘邦具有的“天子气”预示其会一统天下。所以,下文中刘邦灭亡暴秦、战胜项羽、建立汉朝是对此处“天子气”所构成的预言的应验。
总之,与占星候气类文献所载的“天子气”相比,《史记》中的“天子气”不是对此类技术的单纯记叙与描写。司马迁缘事而发,为叙述项羽的战败悲剧与刘邦的一统天下,借助占星候气的知识与思想来验证其合理性,构建出以“天子气”为意象的预言笔法。这是其将占星候气之术引入《史记》写作的内在缘由。
值得注意的是,当时的汉朝最高统治者汉武帝“尤敬鬼神之祀”,信仰占星候气之术。所以,从外在的原因看,司马迁为汉朝的开国皇帝作本纪,自然要满足统治者的思想趣味而凸显刘邦的帝王命数与天子气象。由此,司马迁在《史记》中将方术作为一种可资利用的知识与思想资源,创制出一种文学化的表达手法。
这种由星象云气反映天道人事的预言由来已久。先秦时期,筮占型、灾异型、相术型等神秘性预言的发表者往往是掌握专门知识的卜官、史官。而“星占型”预言也属于这类神秘性的预言。(参见韩高年《“文类”视阈下的先秦预言及其文学意义》,《文学遗产》2015年第6期)所以,从文学的角度考察,司马迁是上承先秦预言的撰制传统,创制了以“天子气”为意象的一种星占型预言。
在后世的文学创作中,“天子气”的预言笔法又广泛地呈现在各种文学类型中,如东汉班固《汉书·宣帝纪》有云:“望气者言长安狱中有天子气”。又如,清代褚人获《隋唐演义》第二十九回写袁紫烟对隋炀帝所见“天子气”的叙述。可见在司马迁创制以“天子气”为意象的星占型预言之后,“天子气”与帝王命数之间形成了一种特定的象征体系,从而在后世文学中不断被运用与发挥。